开了年之后，周耘丰接到了一份工作邀约。电子信箱提示有新邮件，那时候他正在给一位大妈安假牙，那股浓郁的韭菜大蒜味儿能让周耘丰嗅觉失灵三天。
等他闲下来的时候，才去看手机。一个叫“杏林苑”的公司给他回了邮件，想和他约个时间面谈。
周耘丰认真想了想，这才回忆起来，那是一个多月前，他心情正低落的时候，偶然间看到的关于医疗服务公司的招聘广告，正好见到自己的专业符合需求，抱着尝试的心态投递了简历。
以为是石沉大海，没想到有了回音。
周耘丰答应了。
阳光从诊所二楼的窗户透了进来。
这里不是不好。但终究不是周耘丰想要待的地方。有时候他反省能和方乐游走在一起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将对方引为同类。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彼此都想前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身上沾了尘土，却依然要靠翅膀拍散、挣脱。
周耘丰从抽屉里摸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给杏林苑回信。
“亲爱的老妈，你好。”方乐游跪在抱枕上，腰板挺直，声音抑扬顿挫，“儿子不孝，今年过年没能回家彩衣娱亲。主要理由如下……”
“声音大点儿。”老妈翘着二郎腿，前小学教师风采不减当年，就差手里拿着个小皮鞭……不，小教鞭，在方乐游耳边甩两下以起到震慑作用。
“妈……”方乐游哭丧着脸，“我真的……”
“工作忙！”老妈杏眼圆睁，替他把话接上了，“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老方啊，这是你亲儿子，德行和你当年一模一样！”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老爹缩在书房里默不作声，作为家庭鄙视链条底端——老妈最近养了只宠物猫，荣升家族第一首领，其他人位次依次下降——老爹深知在老婆大人发火的时候，就应该勇于承受和担当。
具体表现，就是默默忍受，不多说话。
“继续啊。”老妈又道，“工作忙，升职了没有？对象找着没有？你现在都29了……算了，也没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你，谁跟了你，那才叫倒霉！”
“那我就不祸害人家了嘛。”方乐游斗胆抬起头，神色倒是严肃的，“你看，人家姑娘和我无冤无仇，上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干嘛要嫁给我受苦呢？成天不着家，以后什么都得自己来，这老公有跟没有似的……这又是何苦。”
老妈虽然生气，但没想到自己儿子还能这样嘴下不留情地损自己，倒是让她有些语塞。
方乐游倒是跪上瘾了，还滔滔不绝着：“你要是有个女儿，也不愿意找我这样的女婿啊。妈，依我看呐，我这样的，还不如就老老实实单身，利国利民。”
老妈叹了口气：“那你呢？你现在还年轻，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
“攒钱上养老院去啊。”
老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有工作，不觉得。以后年纪大了，要是没个一块儿说话的人，不晓得有多难受。”
方乐游低了低头：“我倒是有人说话……”
“嗯？”老妈一听来了精神，“那你……”
方乐游抬起头，一脸真挚，但没多说什么。老妈并不傻，前十几年有意无意地铺垫，老妈到这一刻，细细琢磨，应该多少也懂得了。
读书时候没交女朋友，工作之后虽然时常嚷嚷，但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藏在辅导书和专业课本之间的小杂志，还有偷看小电影时老妈的无意闯入，虽然都被转移了视线，以其他话题搪塞了过去，但终究还是在老妈心里埋下一点儿种子。
出柜这事儿方乐游在年前就开始酝酿了，除了不在老妈面前提找女朋友结婚的事儿，他还有意无意地跟老妈说，男人跟男人一块儿过日子，也挺好。
老妈只是笑笑，有时候叫他不要胡思乱想，有时候踢他一脚，叫他好好去相亲。
就这样渐渐地埋下了种子。
种子会沉睡，但不会消失。只等合适的温度，合适的季节，春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开始万物生长。
老妈的神情慢慢地凝重了起来。
“你起来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方乐游不敢起。软垫跪着也还算舒服。当然，拿捏不准形势，这才是关键。
“……起来吧。”老妈说，“我先去做饭……你让我想一想。”
周耘丰给方乐游发了条消息，没回。他放下手机，在外蹦跶了一圈，手机依然没啥动静。方乐游回家比出任务更艰巨，亲爹妈不是人民群众，虽然有时候同样不讲道理，但对付起来更劳心费力。
周耘丰去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手机就响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马上到路口，”方乐游的声音带着风，急匆匆的，“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周耘丰提着水果往外张望，灰蒙蒙的街道上出现一个暖黄色的影子。那件立领的大外套方乐游很喜欢，周耘丰先买了件灰的，被某人看中，借去穿了“几次”。后来周耘丰实在看不下去，最后干脆拨款给他，方乐游终于有了一件同款外套。
暖黄色的方乐游像一团沙尘暴，跑过来时连空气都觉得是热乎乎的。先是看到周耘丰手上的草莓，才笑着对人说：“怎么不多买一点？我两口就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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