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乐游本来还想趁着坐车的时候跟周耘丰诉诉衷肠，不过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车上的人很多，还因为他又困又累，早餐只是两个包子，一荤一素，根本就不够他塞牙缝的。
豆浆倒是暖胃，但不敢多喝，一喝就容易内急，回头还得让司机半路停车，天寒地冻地野地里解决。
车开了没多久，方乐游就脑袋一歪，靠在周耘丰肩上睡了。
居然恍恍惚惚地做起了梦。
方乐游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这种东西就像奢侈品，离他很遥远。忙碌的时候倒头就睡……比较闲的时候梦里就都是周医生。
这么想来，还是有做梦的。
方乐游知道自己久违地拥有了梦境，很安详，躺在柔软的棉花垫子上。天空里飘着洁白的云，身下也是一片洁白。
周耘丰好像有跟他扯过，说什么弗洛伊德认为梦和现实有着某种必然联系，梦里的方乐游嗤之以鼻，有个屁联系。
于是梦里的周耘丰就捂住他的嘴了，因为他说脏话。
周耘丰的表情，他没看清。但是嘴唇上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那是周耘丰湿润的手心。
他贪恋这一刻，手心柔软的肌肤和淡淡的香气让他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方乐游在梦里想起，之前给周耘丰买了一款护手霜。他们做医生的没事就喜欢洗个手，皮肤老是又红又皱。
“回家了。”周耘丰忽然说。
“嗯。”方乐游就感觉安静了下来。忽然看到周耘丰背后背着个小包裹，鼓鼓囊囊的。他探头一看，是一罐骨灰。
方乐游惊醒，眼前是晃动着的覆着花布的椅背。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幸好，没流口水。周耘丰本来闭着眼养神，见他醒了，低头看了看他：“怎么了？”
方乐游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以一种非常娇羞的姿势依偎在周耘丰怀里。他轻轻咳了一声，坐直身子：“嗯……没什么，做了个梦。”
“昨晚没睡好啊？”周耘丰歪过头，端详着他的脸，“胡子都没刮。”
“是没睡……”方乐游笑了笑，“昨晚吃饺子了没？”
“当然，陈叔包的，那么大个。”周耘丰失笑，“跟包子似的，吃几个就吃不下了。专等你回去消化呢。”
方乐游低着头嗤嗤地笑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又很认真地冲周耘丰说：“等忙完了这一阵儿……我想带你去趟我家。”
“嗯？”周耘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方乐游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悄悄拉过周耘丰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妈叫我带媳妇儿回家，”方乐游说，“我觉得吧，这事儿不能一直就这样了。你爸爸的案子得查，咱俩的事也不能耽误。”
“这是两回事啊。”周耘丰笑着微微眯了眯眼，“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一直没怎么……”
“嗯，我抽空想了想，瞒着不是个办法。得有个交代。咱君子坦荡荡，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就不能名正言顺了？你放心，我会慢慢铺垫，我先去出个柜，然后……”
周耘丰也笑着捏了捏方乐游的手：“您这话说得，好像跟去取个快递差不多……”
“我就是想跟你打个预防针。”方乐游又歪头靠着周耘丰的肩膀蹭了蹭，身高差不多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我就是铁了心想和你……”
“好。”周耘丰转头亲了亲他的发梢，“我知道。”
被承认，早已不是周耘丰缩梦寐以求的东西了。他早就惯于失去，于是在和方乐游的这段关系上不再执着追求什么。当最初的激情渐渐褪去，平淡的生活露出水面，他以为这样就将是生命的全部。
方乐游让他意外。
但这份意外并不会让人不快。
车开得很急，于是风景一扫而过，只留下斑斑驳驳的树影。
和来时不同，那些树木的建筑因为阳光而变得温暖许多。方乐游又睡了，这回是戴上兜帽，仰靠在脏兮兮的椅背上。唇上和下巴的胡茬冒了出来。周耘丰心里有一小块，慢慢地塌陷，而后柔软了下去。
他是一个麻木的人，也是一个被动的人。在这场感情的追逐中，以为自己不过是放慢了脚步，在等待对方。
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往对方的方向迁徙许久。
他或许不需要牵绊，认为他不过是镀金的镣铐。却贪恋于这一刻，能在喧嚣中静听对方呼吸，还有温暖的、搏动的心跳。
周耘丰想了想，脱下了外套，轻轻盖在方乐游身上。方乐游动了动，却并没有醒来。
也许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也就睡得更香一些吧。
陈叔的包子同款水饺受到了来自方乐游同志的热烈追捧。春晚又重播了好几遍，磕着瓜子，穿着新衣，这个年，不知不觉便过完了。
周耘丰提供的那个小破本，正好记录着当年丛大明经手的市三院修建账目，以及前后修改等细节。原本繁乱的线索顿时清晰明朗了起来，案件推进势如破竹，很快便移送到检察院。在此之前，方乐游等人连续奋战，总算把这项重大工作收了尾。
那天晚上方乐游回来二话不说倒头就睡，吓得陈叔差点要打120。方乐游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天，醒来就找周耘丰，第一句话就是：“案子结了。”
“你放心。”方乐游不肯再说更多，只是一再强调，他们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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