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已久。
周耘丰知道自己用这个词不是太合适，但脑海里冒出来的，却还是它。
他其实并不出生在这里，当年父母结婚后便搬到了城里居住。现在他所生活的城市，其实正是他出生并长到八岁的地方。
石溪镇的记忆是从八岁以后开始的。
脚踏在地上有种不真实的厚重感。到达的时候街上还没热闹起来，天已经开始亮了，但并未大亮，于是便感觉很安全，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车站旁边是一个小商场。目前还没开门。周耘丰先是随处逛了逛，昨夜的烟花爆竹燃尽了，现在满地的红屑，风一吹，微微动了动，但飞不起来。
松松软软地积了一堆，像一块暄软的饼。
他定了定神，决定往那所小学走去。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日记的最后那段莫名其妙的回忆，像是某种暗示。当然也许是他自作多情，但总比忽视要好。
那所小学，他很多年没去过了。
周耘丰摸了摸兜里的烟，并不打算把它拿出来。戒烟这事儿，最近变得可有可无。
宽街窄巷，家家门面儿一新，大红的门联上墨迹崭新，不过内容却永远是陈旧的，写满了新年的祝愿——能不能实现，那可就见仁见智了。
他家的门联也换了。周耘丰边走边想，还是陈叔写的。他就喜欢倒腾这些东西，热热闹闹的，很有生活气息。还不费钱。
穿过还没来得及繁华的农贸市场，再往城郊去个百来米，灰蒙蒙的半空有一点飘动的猩红——那是小学操场上独树一帜的旗杆，未来得及降下的红旗就这么飘着，又跨过了一年。
周耘丰捏了捏兜里的香烟，往学校走去。
校门半旧不新，大约前些年换过新的，眼下半开着门，仿佛无人看守。但这显然是错觉。周耘丰知道，旁边的传达室里一定有一位永远半眯着眼，对着电视机点头这老头儿。你以为你避开了他的视线，但实际却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周耘丰悄悄走向校门，贴着传达室，从半掩着的门里传出细微的电视声。
他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
周耘丰从小就是五讲四美的三好学生，胸前的红领巾随风飘扬手臂上三道杠的那种，还没做过这么考验胆量的事。
贴着墙根儿悄悄溜过去的时候，猛地想起了方乐游。
方乐游大概小时候就常这样，他还说以前上学迟到了就从围墙那儿翻进去……他说围墙那儿有棵树……
可惜这里没有树。
周耘丰进了学校。
脚步还是放轻了的，顺着一进门的小山坡一路往上。石板铺的路面已经有了春草生长的痕迹。南方的春天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在冬天还正浓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酝酿。
两旁的树已经没有春夏之际那么蓊郁翠绿，但还是残留着叶子，枝叶掩映之处变得稀疏了些，但并不萧瑟。
兜里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应该是方乐游给他发的短信。
周耘丰没看，终于爬完了这条漫长的坡，升旗台就在不远处。
校园的格局完全变了样，但周耘丰还是一下看到了升旗台。他快步走了过去，那里还是老样子，用深红瓷砖装饰，还有几级台阶，旗杆高耸入云，就这个高度，升旗速度慢一点，国歌得响两次。
升旗台的背面，有一块已经松动的瓷砖。周耘丰蹲了下来，伸手一块块摸了过去。
最边上的一块，已经缺损了，伸手一掰，碎末哗啦啦往下掉。里面果然已经空了。
这学校可真穷啊。周耘丰感慨。
他摸出手机，往里面照了照，模模糊糊似乎有什么东西。周耘丰跟自己的洁癖斗争了一下，伸手还是把里面的东西拽了出来。
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跟敷藻泥面膜似的，周耘丰抖了抖，正准备进一步仔细看看时，背后猛地传来怒喝：“喂！干什么的！！”
机智的门卫大爷虽然半醒不睡，但校园里最近装了监控，非常方便他统揽全局，及时关注校园里的动向。他每隔十五分钟醒来一次，山坡尽头的摄像头如实地出现周耘丰的身影。
新年第一天业绩就来了，大爷就拎着小警棍颤颤巍巍地赶了上去。
“我……我来找东西！”周耘丰的理由并不足以令人信服，大爷拎着警棍逼近：“跟我去派出所一趟！”
周耘丰脑中一直绷着的弦，很响地弹了一声。
跑！
周耘丰来不及多想，赶紧迈开腿跑了。
“你给我站住！”大爷见状，气血上涌，更不可能服老，撵着周耘丰往坡下赶。
一个常年缺乏锻炼的医生和一个定期晨练的老大爷，孰强孰弱，一时竟不能分出胜负。
来不及解释，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手上那本积了千年老灰的本子，这么多年第一次赶上这么大动静，一时间灰尘飘飘，把周耘丰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要是被方乐游看到了，估计能拍手大笑半个小时。
眼见着马上就要冲出校门，周耘丰回头瞥了一眼还在数十米开外气喘如牛的大爷，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大爷眼见着前功尽弃，火急攻心，“哎哟”一声，竟然歪倒下去。
周耘丰回头一瞧，老大爷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竟然喘不过气。
“大爷！”周耘丰想也没想，又折返了回去。
职业习惯占据了上风，周耘丰事后回想起来自己大概也是天下独一份儿的缺心眼，不过要是人倒在自己面前，但凡有点儿良知的人，都不会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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