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盘旋地上升，周耘丰的眼神有些迷离。
春晚，应陈叔的执着要求，还是放了半个多小时。他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困了，没过多久，陈叔也回了房，他们家的除夕夜活动便到此为止。
也好，安静，
陈叔在书房安睡，隐隐约约传来有些厚重的鼾声。他上了年纪之后，身体就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退化，眼睛也花了，头发也白了，所幸腿脚还算利索，不然可够他埋怨喟叹的了。
方乐游这些天忙着，给这爷儿俩增加了许多独处的机会。除了日常彼此关心广场舞排练和今天洗了几副假牙，周耘丰想了想，还是主动跟陈叔提了一些老爸当年的往事。
陈叔一开始有些惊讶，心道这小子怎么忽地转了性，后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从他俩刚认识的时候谈起，时间线极其漫长，但胜在有条不紊，情节丰富，要是写下来，那就是一部详略得当的个人编年体史书。
周耘丰当然是挑着听的，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如果偏离主题太远，也会适当牵引。内容嘛，还是要选择性相信。有些明显夸饰得过分，因为陈叔自带的挚友滤镜实在光芒太过耀眼，不得不让人心存怀疑。
但陈叔终究还是高兴的。又觉得自己口述不够，干脆又翻出几本当年周父的日记，一并交给周耘丰，要他好好研读。
周耘丰眼下手上拿的，就是其中一本。
手上的烟已经燃了大半。他抖了抖烟灰，把剩下的那半截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怪不得这烟，总是戒不掉。一缕青烟袅袅飘出来，整个人也随之无忧无恼。
他又翻开了一页。
日记这东西，大概还要分时间段。
之前那本估计属于青少年时期，现在就不一样了，除了字迹依旧龙飞凤舞，言谈之间居然还显得有些成熟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周定云显然已经工作了多年。语气也没了少年无知的稚气，生活上的事谈得少了，反倒有点像工作上的记录。大多是琐碎无聊的，周耘丰饶有兴味地翻着，偶尔还停下来，仿佛自己也是那个工作焦头烂额，但依然还是全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年轻人。
自己和老爸，还是差得太多了。
塑料皮的本子，大概泡过水，所以有些松软。
那些暄软的纸页在月光下镀上一层银色的膜，遥远的字迹与遥远的心情，在此刻变得格外令人亲切。
工作确实令人讨厌啊。周耘丰把手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如是感慨。老爸要是现在还在，估计会竭力劝阻他别学医吧。
可到底自己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道的呢……
周耘丰的嘴角勾了起来。那个用篮球砸中他的小男孩，明明长得那么帅气，却一口蛀牙，盯着手里的水果糖徒流口水，实在不美观。
那个小家伙还振振有词：“牙医都是拿着大红钳子怪伯伯！”
不是的，不全是这样。
思绪又回来。周耘丰读完这一页，又往后翻了翻，手指一捻，总觉得有些厚实。
他没有多想，后来越翻越觉得，这情况似乎有点儿不对，这样的纸张居然有十来页之多。
周耘丰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他对照着淡淡的月光，伸手摸了摸那已经粘在一起的纸页，十分平整，像是精心处理过的。如果仅仅是一两张，那么或许可以认为不过是年代久远所带来的历史痕迹，但至少现在，周耘丰不认为这是意外。
他起身回屋，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巧的裁纸刀。阖上门，拧开了台灯。
淡黄色的灯光在屋里拢了小小的一个圈。坐在光里，便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安全。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2月17日那一页，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在页边上划了一道痕。
抖开细细的纸屑，鼻子敏锐地捕捉到尘封的气息。粘合在一起的纸张被剥开，周耘丰微眯的眼睛瞬间睁圆，上面果然写了字。
“我想，我大概是没多少时间了。”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让周耘丰猛地心里一惊，他微微攥紧了拳头。
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好几下，但周耘丰都没来得及看。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所有刻意粘在一起的纸页，好半天才来得及消化这样一个巨大的隐情。
周定云所说的没有多少时间，是指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不，当然不是身患绝症。而是他在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而他选择的，是会让他粉身碎骨的选项。
明知会粉身碎骨，却依然选择。
周耘丰捏了捏手指，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紧张，已经被捏得发白。
二十年前的三院翻新工程，存在着巨大的猫腻。
密封了二十年的纸页里，周定云以异常工整的字迹详细地记述着事件的来龙去脉。
某日，医院的财务人员丛大明有些慌张地找到他，说他被要挟参与做假账。丛大明算是他的老乡，家境贫寒，但为人正直，很有些自己的想法。一下被告知这么重要的消息，周定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们决定伺机而动，至少先开始收集信息，算是掌握证据。
周耘丰轻轻地吁了口气，他完全能想象，这是他老爹能做出的举动。
一个有着起码良知和正义感的普通人。有时候你会觉得他的行为有些笨拙，但不得不承认，这样需要极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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