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忽然飘起了细雨，方乐游抬起头，刚巧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鼻尖。
他抬手摸了摸，周耘丰走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
忽然觉得安心。
李婆婆的屋前围了几个人，但没有进去的意思。
方乐游往里边挤了挤，围观的几个邻居一见是他，连忙让开了地方。方乐游往里一瞧，老宁、邹三和一个医护人员正弯着腰跟李婆婆说话。
“……我说了不去，哪里也不去！”李婆婆干瘦的拳头捶着床板，“我就在这儿等潇潇回来！”
“婆婆……”
“我说了不去！”老人家细瘦的胳膊乱舞着，打翻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瓷杯。
“婶儿，你这是干啥啊！”邹三急得跳脚，“您就动动身吧，哎急死我了。”
“怎么回事啊？”周耘丰跟个看热闹的街坊打听。
“老太太今早从楼上摔下来了，骨折。”这个胖头圆脸的中年男人提取精要倒是在行，“小豆子来送饭，打了120，人都来了，老太太非死犟着不肯上车。”
周耘丰奇了怪了，这么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太，这么多人居然也拿她无可奈何。
圆脸男像是看穿了周耘丰的心思：“谁敢动她呀，万一抽风了拿刀豁你一下，那也得受着，她还不用担责呢。”
“婆婆，您这腿，不去医院治，回头长歪了，路可都没法走了。”那个护士好声好气，“咱好好治，很快就能回来，好不好？”
“我不去！去了我就回不来了。”李婆婆没看她，语气却很坚定，“我不能走，一走我潇潇就找不到我了……”
“怎么就找不到您了？”周耘丰进了屋，“医院离这儿很近，您就过去休息两天。我回头跟您孙女打个电话，她就知道了。”
“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李婆婆的重点又偏了，“她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她不是工作忙吗？”方乐游蹲下来安慰老太太。“忙完了就给您打电话了。”
丛潇的事没那么快解决，邹三和邹小豆都知道了，但对这个半疯癫的老太太，倒是谁都没说过实话。
出差了，工作忙，那个地方信号不好不方便打电话……谎言漏洞百出，反正老太太年事已高，常识匮乏，脑子糊涂，说什么都信，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些疑惑。
但没什么人能帮她解决疑惑。
“婆婆，我知道您想等她回来，咱这就几天功夫，没什么大不了的。”周耘丰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了下来，伸手握住老人枯槁的双手，“这腿伤啊，咱得赶紧看，不然过两天潇潇回来了，您不是又招她心疼吗？”
周耘丰这话不稀奇，但就是神态和语气拿捏到位，刚才还闹腾着的老太太安静了下来。
“……她过两天就回来？”她睁着糊着眼屎，眼神混沌的小眼睛，在周耘丰的脸上逡巡着，忽然两行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
周围的人，连同周耘丰，都愣了一愣。
“小周医生，你可不要骗我呀！”老人缺了牙的嘴唇瘪了瘪，一缕哭腔被细细地挤了出来，“我……我之前打了你，我是老糊涂了，对不住你！可是……可你别骗我呀！”
周耘丰的双手被拽得死紧，那眼泪就一滴滴落在她的手她背上。发皱的手皮就像是崎岖的山谷，慢慢地就蓄满了水，水满了，就溢了出来。
落在周耘丰的手上，落在已经洗花了的，看不清图案的床单上。
“婆婆，您放心。”周耘丰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也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我不骗您，我也没有……怨过您。”
这话再普通不过了。可就是这再普通不过的话，让老人卸下了防备。她缓缓地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走吧。”
手还是紧紧攥着。
周耘丰和其他几人把老太太抬到担架上，慢慢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手背已经被捏红了。
“回吧。”老宁将旁边的瓷杯碎片踢开，“没咱什么事了。”
方乐游伸手把周耘丰拉了起来：“蹲久了不晕啊？”
周耘丰如梦初醒，这才有点恍惚地站了起来。也全然感受不到两腿发麻。
周耘丰跟着方乐游走出了这条几乎见不得天光的窄巷。细雨飘着，外套薄薄地湿了一层，心里却陡然松了一口气，虽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的晚饭还没吃完呢。”方乐游说，“能不能回家热一下饭菜？”
“好。”周耘丰回头，冲他笑了笑。
“我发现你，很适合去做谈判。”方乐游往前赶了两步，和周耘丰并肩走着，“你知道吗，而且你演技很好。”
“演技？”周耘丰有些茫然地扭头看他。
“就刚才……”方乐游比划了一下，忽然笑了，“不过我觉得也不像演的。你这个人吧，”他看着周耘丰有些不解的眼神，“你就是宅心仁厚。”
“我就是一普通人。”周耘丰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你是个医生，一个很优秀的医生，值得依靠的那种。看得出来，婆婆虽然糊涂了，但很信任你，就刚才那话，要是我说，就达不到那种效果。”方乐游双手枕在脑后，“你真的……很不错。”
“你要不要顺便给我跳个舞啊？”周耘丰加快脚步，低下了头，嘴角的笑意却没有藏住，“说这种肉麻的，不嫌恶心？”
“回去就给你跳。”方乐游跟上他，“其实我跳舞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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