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小豆盯着糊着厚厚一层油垢的天花板，淡淡的天光从旁边一尺见方的小天窗里照了进来，可是脑子里还混沌着，筋骨像是被抽去了一样，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过了十四岁，身体好像触碰了什么开关，发疯了似的开始抽条。骨节咯拉咯拉响，皮肤上被扯出一条条淡淡的生长线，那是被撑出来的。有时候晚上睡觉，都能觉得胳膊腿抽筋一般地疼。
浑身都有些不舒服。谈不上有多难受，但他就是皱着个眉头，费尽力气把自己往木板床的另一边挪了一挪。
虽然长了个儿，但他住的地方还是那一亩三分地。
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墙，随意糊上去的白漆开始剥落，稀稀拉拉的很像小豆小时候在公园里看到的剥皮树。
梅花弄里，蜂窝一般小小的厢房，一个连着一个，挤挤挨挨的。小小的人穿梭其中，倒也很自如。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人的生存底线竟是那样地低，在没有电灯，没有暖气，甚至连风扇可能也被省略掉的地方，只要一张破板床，一日三餐吃点米，就着点光，人好像也可以生活下来。
邹小豆就是这样，从一颗小豆子，慢慢抽条成一根豆芽的。
他偏过头，开始听外面的叫骂声。
一男一女是最常见的搭配。在这市井之地，男男女女都少了矜持，多了无赖。走在路上，随便哪个路过的大爷大妈都是一副看谁谁不爽的骄横神情，要是多瞅了一眼，准能招惹事端。
他支棱起耳朵，仔细辨认了一下，是张婶和罗大爷，又是一个常见的吵架组合。他饶有兴味听了一会儿，很快就倦了，于是支起身子，伸手在枕头套里摸了摸。
摸出一只还算崭新的手机。
手机的主人他记得，是那个看上去文雅，又有点多管闲事的医生。他们叫他周医生。
邹小豆对这样的人没什么好感，不过他兜里的手机倒是让小豆产生了点兴趣。于是顺手就摸了过来。
他时不时会干点这样的活儿。在更小的时候，他长得更不起眼，干这活也更手到擒来。
他试了几次密码。
123456。888888。250250。520520。
都不对。
邹小豆很苦恼，就感觉是你有了个百宝箱，但发现老天没给你配钥匙。
屏保还挺好看的，蓝天碧水，花花草草，反正是邹小豆没去过的地方。他又把屏幕按亮了，盯着那一片景色看了一会儿。
“你个兔崽子，聋啦？”门哗啦一声被踹开，邹小豆还来不及收起手机，就被人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邹三那张胖脸几乎要挨着邹小豆的鼻尖：“叫你呢，聋了还是傻了？”
“没……没听见……”小豆讷讷的，不敢看邹三的眼睛，“我真没……”
“啪！”一记耳光就甩他脸上了，小豆像条破布，被甩在地上。
“下回能听见不？”邹三最近心情不好，自打他被那个小警察抓进去之后，就觉得很伤面子。“听……听得见……”小豆没抬头，又往角落缩了一下，但邹三一下子就发现了他手边的东西。
邹三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那玩意儿：“手机？什么时候弄来的？”
小豆没动。
“问你话呢！”邹三一脚踩住了小豆的手。
“啊——”小豆仰着头叫了起来，“疼……”
“说。”邹三脚尖碾了碾，踩得很实了些。他很知道怎样的角度可以让小豆更难受。
“大概……两个月吧。”小豆脸都皱成了一张废纸，“我就随手摸的。”
邹三把脚松开了。绿豆般的小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两根粗肥的手指拈着，看了看，放了话：“先放我这吧。”
小豆缩了缩肩膀，没说话。
“起来。”邹三踢了他一脚，往外走，“给你李婆婆送饭去。”
小豆的腿往地上蹭了两下，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饭，还是要送的。
出了门，走几步就到了李婆婆家，小豆在门口叫了一声，没多久门就开了一道缝。
“饭。”小豆把餐盒往前一递，门又拉开了点，一只手就接了过去。
“婆婆睡着呢？”他看着那双眼睛，原来是亮晶晶的，最近就变得有些浑浊起来。
“嗯。”丛潇那张脸从昏黑的屋子里探了出来，目光瞥到小豆有些发红的手，“你爹又打你了？”
“他不是我爹。”小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最近有去医院吗？前些天路上碰见孙大夫了，人还问你呢。”
丛潇的目光垂了下来：“没空呢，奶奶现在身边离不了人。”
小豆还想说些什么，门就给关上了。
小豆完成了任务，那边张婶和罗大爷的吵架也差不多到了尾声，家家户户开始飘出饭菜的香味。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但他懒得回去，反正回去了也没有饭吃。小豆耸耸肩，摸了摸有些空虚的肚子，想着要去哪里找点吃的。
兜里只有七块钱。街头的快餐店如果都点素菜，那应该还凑合，要想吃肉就有点困难了。
这地方虽破，物价却也没见降下来。
出了梅花弄，小豆的眼睛忍不住眯了眯，没想到外面居然这么敞亮。
最近病人少了些，屋里又冷，多坐一会儿脚底就开始发凉。
慢慢地从脚底升上来，一点一点地攫取暖意，等你反应过来，感觉浑身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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