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乐游出了门，天边已经升起寥落的星辰。
明天就是小年，在这个本应充满喜庆氛围的冬夜，他却只感受到砭骨的寒意。
徘徊在街头，只是徘徊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许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夜，年幼的周耘丰或许也如他一样，不知未来将通往何处。
他从兜里摸出了烟，下意识地想要点燃，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弃。转过已经收摊的商铺、亮着灯的警务室，落在地上被碾碎的花瓣……方乐游恍然。
老爹破天荒地跟他说了很久，那个尘封在档案里的案子。周定云和丛大明的事，当年确实也经历了好一番侦查，因为久久不能找到，所以二者生还的可能性很小。没有太大自杀的可能，但若论及凶手，却隐约有一定的指向。
“当时市三院的停车坪正准备翻新。”老爹说，“我们查到了这一层，周定云是三院的医生，和丛大明关系不错。”
“所以当年的案子……”方乐游有种种猜测，想急于求证。
“可能性太多了。”老爹摆了摆手，“而且，没有关键证据。所以查到后面，就成了悬案。”
疾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吹得人眼花。方翥深刻地记得，在这个谜团重重的案件背后，更让人无奈的，是来自某些地方的角力与施压。
明明曙光就在眼前，最后又只能被黑暗裹挟。
功败垂成。
只是不知，旧案重翻，是否还有新的可能？
“案子重新翻出来了，也好。”老爹说，“老章如果泉下有知，那也该安心了。”
方乐游咬了咬唇。
顺着漆黑的楼道，摸到了家门口。熟练地开门进屋，他早就熬过了最底层的沙发客阶段，现在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入幕之宾。
周耘丰大概已经睡了，这几日他很疲倦，大概是到了年关，大家都想着把积累了一年的病都治一治，诊所的头儿倒真的是一把做生意的好手，居然推出洗牙套餐，周医生在临近年关之际，一天能洗四五副假牙。
黑暗勾勒出他的轮廓，像远处微微起伏的山，大部分都笼罩在纱纸般的云雾里。方乐游脱下外套，心里盘算着以怎样的姿势爬上床垫才不会把人惊醒，周耘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一团柔软的打糕。
“嗯。”方乐游帮他扯了扯被子，“我吵醒你了？”
“没有。”周耘丰道，“我本来就醒着。”
周耘丰的睡眠一直很好，方乐游连蹦带跳加rap都吵不醒的那种，早睡早起，准得跟闹钟似的，最近居然失眠了。
“门禁十二点。”周耘丰又说。
方乐游坐在床头，抬头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隐约的星星大概是很冷，被风吹得在深蓝色的夜空上颤颤巍巍。
“知道了，下回你打我。”
“不打你。”周耘丰话音里带着笑意，“我还等着你给我爸沉冤昭雪呢。”
他俩基本不在明面上说这件事。也许周耘丰跟陈叔说过，陈叔跟方乐游说过，方乐游跟老爹讨论过……但这件事倒一直是这俩人之间的禁忌话题。方乐游知道他不愿意谈，也就不主动说。而周耘丰什么心思，他也真没琢磨透。
“查吧，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周耘丰道，“知道了，心里就会好受一点。”
方乐游很想告诉他我只是一个派出所的基层民警，这么大的案子我可能还不够格参与，不过，他还是把话压了下来。
“嗯。”
忽然就是长久的宁静，月光从窗台洒了进来，照在床单上，照在手臂上，他们的脸也浸没在那样的月光里。
“我小时候，”周耘丰说，“我爸爸带我去过海边。”
白日里的海，碧蓝色的海岸线延伸到天边去，淡蓝色的云，洁白的浪，细软的沙。那时候这里的海还很干净，生活也很简单。
那天大概真的玩得很开心，到了晚上还不想回家。老爸拗不过他，于是就在海边留宿，找了一家海边的小饭店，在沙滩上搭了一个棚子，边吃着东西，边看着那已经暗成了一片的海。
……回家自然也因此挨了老妈的骂。
……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记忆，更不是没有感情。长久以来，他一直试图去忘记，以为那一块存在成了空白，他就能够坦然释怀。
然而却不能。
“以后再带你去。”方乐游摸了摸他的头，“想去几次就去几次。”
“嗯。”周耘丰很满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市里成立了专案组，把案子接了过去。不过，让方乐游没想到的是，他的工作居然还没有结束。
“小方是吧。”青年鼻梁上架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再斯文不过，有些狡黠的眼神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一下方乐游，“我是钟鸣。接下来还请你多多指教。”
方乐游一开始虽只是负责提供一些基础资料，但材料做得详实周全，专案组的头儿竟然很欣赏他，正好缺人，也就顺带让方乐游也全程参与此案。
“不容易啊，”陈锦冲他挤挤眼，“好好表现。”
竟然全无兴奋，方乐游只觉心里沉甸甸的。
……比如，还要先和这个嘴上没毛，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年轻共事，就是一个挑战。
钟鸣刚毕业没多久，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热情，于是就连对待工作，都显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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