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揣着手机，脚底下仿佛踩着棉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天色沉沉地压了下来，他喜欢暮色四合的感觉，带来莫名的安全感。白天太亮了，明晃晃的光，有时候照得人心慌。
但现在不会了。
夜市开始摆了出来，升起白色的烟火，消融在缎蓝色的夜空里。小豆捏着手机，手心里开始出汗。眼见着就要看见诊所，他加快了脚步，感觉轻快了很多。
“哟，小豆儿。”小李一见他就笑了，“头发剪了。”
“啊。”小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很难看？”
“不会。”小李打量了他一下，笑得嘴角两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帅。”
小豆抿了抿嘴。帅，他自知是搭不上边的。只不过前些日子，他把那黄不拉叽，枯草一般的头发剪了，剃成小平头，这一再简单不过的造型倒是引来了诸多赞赏。
小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猛一看，小豆也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透着一点本来和他风马牛不相及的眉清目秀。再加上脸上的痘痘消了不少，居然还透着一点点好看来。
女大十八变，放在男孩身上居然也适用。
“周医生在吗？”小豆犹豫了一下，“我来看牙。”
“哎哟，真不巧。”小李皱了皱眉，“他今天有事儿，先走了。严重吗？你可以先吃点止疼片。要不然，我给他打个电话？”
鼓胀的，扬起的心情忽然就有些泄气。
但依然是泛着微酸的开心。
“没事，那我改天再来。”小豆笑了笑，“谢谢姐姐。”
“哎哟。”小李猛地被这话甜到，笑得眯起了眼，“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心情还是微微地扬着。小豆一蹦一跳走出诊所，手心居然已经微微出汗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并不令人讨厌。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小李姐姐也好，周医生也好，那些对他来说很遥远的人，却意外能给他带来很特别的兴奋的体验。
他简单地想，这些都是好人，那么，受到他们肯定，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小豆。”
穿着黑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冲小豆招了招手。
“你怎么还没走啊。”小豆停下脚步，斜眼瞧了他一下，脸微微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累不累啊。”
这个男人，夏天的时候就围着他们家转来转去。也不知道他塞给邹三多少钱，邹三才勉强让他跟着。
周围有个人随时随地盯着，实在太难受了。
这人叫何鼎，身份成谜。小豆问过邹三，但邹三岔开了。
何鼎这人也是奇怪，基本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出门买早点，何鼎就在早餐摊上啃油条；在卧室窗边伸懒腰，何鼎也在窗边刷牙，一嘴的白色泡沫地冲他挥手——他在邹小豆家对面租了间破房，说是租，其实多少年都没人住了。象征性地付个两三百块，对面的张婶笑得嘴都合不拢。
梅花弄这破地方，这么多年只有出的人没有进的人，像何鼎这种的基本属于脑子坏了。
“我这不是出来转转嘛。”何鼎笑了笑，手上还握着他那只手机，上面装了高清摄像头。
好歹还是有点儿进步的，何鼎刚来的时候，直接扛着长枪短炮，走到哪儿都是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这么招摇，都不够人抢的。
“转够了吧。”小豆白了他一眼，迈腿往回走，“我回去了。”
“哎。”何鼎三两步追上来，“聊聊？”
“我可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小豆兴致缺缺，“你跟我爹聊去。”
何鼎笑着看了小豆一眼：“你这孩子，是不是到了叛逆期了啊。”
周耘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进屋里，照在脸上，他翻了个身。
抱着被子躺了十来秒，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坐起。
“才七点半。”方乐游在厨房喊，“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要迟到了！”周耘丰一边穿裤子一边从卧室里蹦了出来，“完了完了完了……”
“完什么完，今天周六。”方乐游向他投去关爱傻子的眼神，“你不用上班。”
周耘丰愣了一愣，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转而回过神来，转身倒在沙发上：“我忘了……”
“先去歇着吧。”方乐游道，“我做早餐。”
“那我观摩一下。”周耘丰像一只被翻倒的乌龟挣扎着四肢，从沙发上弹起，“顺便偷师学艺。”
家里做饭是有合理分工的，秉持着谁先下班谁做饭的原则。当然，一般情况下这重担就落在周医生的肩上。
方乐游自诩一级美食鉴赏师，对周医生的成果只赞苦劳，不赞美味，这令周医生很恼火，几度要将掌勺大权让贤。
厨房里氤氲着温润的香气。
先前已经备好的粥块儿已经放在小锅里加热解冻，切好的香菇、碎菜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就等冻粥化开后再撒入辅料。
平底锅抹了薄薄的一层油，伸手在油锅上方十五厘米处感温，随即将打好的鸡蛋缓缓倒入。细微的爆响声中蛋液快速成型，方乐游一手端起小锅，轻轻晃动，待底部已经初步稳固，便用锅铲翻面。
“哎哟。”周耘丰笑了一下。
“怎么了？”方乐游没回头，“是不是被我精湛的厨艺惊艳到。”
周耘丰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会来个颠锅翻面呢，没想到这么质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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