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正在大厅里喝茶消食，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睡了，今天跟客人们聊天聊得比较晚，过了那个时间点，反倒不困了。肚子里因为多吃了点，有些积食。
沈爸拉着沈妈进来的时候，沈老爷子正端着茶杯送往嘴里，看了一眼来人，随后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脸上表情不怒而威。
他是老了，但还没有老糊涂。家里多了个大活人，他不是没发现，只是碍于人多，不愿闹大，让街坊邻里看了笑话。
如果事后儿子直接带着这个女人离开，他也就当做没这一回事，现在居然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跟前来了，这是嫌自己这个老不死的活太长了吗？
沈老爷子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沈爸正在犹豫该如何开口，他感觉到手被轻轻地扯动，偏过头看到了沈妈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大度还有掩饰失败的悲伤。
沈爸安抚地握了握沈妈的手，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转头笑着朝沈老爷子开口：
“爸，爱莲她也想跟您说声生日祝福。”
“用不着。”
沈老爷子从座位上慢吞吞的起身，似是不想再听他们说下去。
“爸，爱莲为了给您过生日，在厨房忙了一整天，那些菜都是她做的，为了不让您不高兴，她一直躲在厨房里都不出来。”
“我没让她做这些。”
“可是她是真把您当爸，才心甘情愿做的这些，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为什么还是不能接受她，您的面子就那么重要吗？您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这么多年也应该被感化了吧。”
“建民，别再说了，别说了。”
沈爸越说越激动，沈妈担心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赶紧拉着沈爸往外走。
沈老爷子停下了往里屋走的脚步，气愤地转过身来，用手指指着沈爸：
“说，让他继续说，还想说什么一次性说完，我当年就说过，要想让这个女人进我们老沈家的门，除非我死了，咳咳咳......”
“哎哟，爸，您这是干嘛，都这个年纪了，不能随便动气，快坐下。”
故意跑到外面去纳凉留出空间的二弟听到屋里的争吵声，赶紧跑进来解围。
父亲终究是老了，不再是当年一巴掌能把自己牙齿打出血来的身强体壮。如今，连大声说几句话都要喝好几口水才能顺下气。
“爸，对不起，我......”
沈爸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过意不去，正要上前，被老爷子出手阻止。
“走吧，如果还想让我多活几年，马上带着她们走。”
“爸......”
“建民，我们走吧。”
沈妈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沈爸，担心他再惹老人生气。又拍了拍站在边上的沈心，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本来是想帮老人开开心心过个生日，事情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沈妈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再加上忙了一天，几乎没怎么吃饭，脸色很是很好。
“爱莲，你没事吧？我爸他就那个样子，你不要往心里去。”
“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那我们赶紧回去，你等下车上先睡一下。”
“好。几点了啊？诶，我手机呢，我手机好像忘记拿了。”
“是不是在厨房啊？”
“应该是，我当时嫌放身上碍事，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好像。”
“心心，要不你回去拿一下吧，我先扶你妈去车上坐。”
“好的”
厨房是单独的一个小平房，位于两层小洋楼主居室的右边，并不需要经过大厅。沈心很快找到了手机，准备往回走。大厅里传出来的对话声却让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爸，我觉得嫂......那个女人挺好的，也这么多年了，您没有必要这样。”
“年纪轻轻，没有结婚，先生了孩子，那个男的还是个有家室的人。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这样的女人会是什么好女人。”
“爸，这个人家当年都已经说清楚了，她也是被骗的，不能怪她。”
“哼，她是不是被骗我不知道，当初让她把那个孩子送人，她也答应了，结了婚居然又把孩子接回来了，这不就是骗我吗？”
“我听哥说过，好像是那户人家对孩子并不好，唉，那孩子，也是挺可怜的了。”
“那也不能为了那个孩子不生吧，那个孩子到底不是你哥亲生的，你哥也是鬼迷了心窍，自己亲生孩子都不要。他是家里的老大，放在以前，他这是欺师灭祖的大罪。”
“哎呀，爸，您怎么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连欺师灭祖都出来了。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都这么晚了，我扶您上楼睡觉。”
“白养了这么个儿子，就是用来气我的。”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
沈心只觉得耳边一个接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让她来不及反应，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沈心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出于好奇问过妈妈，为什么不再生个孩子，沈妈说因为身体原因生不了了。
原来，并不是生不了了，是为了自己不愿意再生。
原来，这么多年母亲的隐忍和委屈，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沈心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凿了个洞，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一步一步往回走，脑海里还在一遍又一遍自动重复着刚刚沈老爷子说的那些话。
一不留神，就踩在了路旁的石头上，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沈心只觉得一阵刺痛袭来，尖锐的石头在她的小腿上划出了一道五厘米长的伤口，鲜血突突地往外冒。
沈心慌乱中连忙用手去擦，血却像开了阀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
一时之间，腿上血迹斑斑，一片狼藉，有些骇人。
沈心泄愤地锤了几下自己的腿，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真的太难受了，这么多年，她并非心无怨念，只是无人可恨，勉强接受了生活带来的不公，如今却得知，自己才是所有不公的源头。
想到自己生而有罪，甚至祸害了别人的一生。沈心就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这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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